辛酸沉痛而以轻松诙谐出之

2017-03-27 12:35
所谓“打油诗”,通常是指那些格律不甚讲究、对仗不甚严整、内容通俗幽默、遣词造句不追求典雅、甚至刻意采用一些俚语、俗语的诗。正如陈声聪《荷堂诗话·散宜生诗》说:“打油亦有雅俗之辩”。古往今来的打油诗,历来就有雅和俗两种风格。“俗”的代表人物当然应该是打油诗的开山鼻祖——唐代的张打油,其代表作“乾坤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百万贼兵困南阳,也无援救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至今仍然流传不衰。其它如明太祖朱元璋的《金鸡报晓》:“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来,扫退残星与晓月”;北洋军阀张宗昌模仿刘邦的“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等。“雅”的一派,多半是古代君主、达官贵人和文人的游戏之作。流传较广的,如唐代大诗人李白嘲谑杜甫的“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哭”;清代乾隆(一作康熙)皇帝嘲讽的翰林学士的“翁仲如何读仲翁,想必当年少夫功。从今不得为林翰,贬尓江南作判通”;纪晓岚(一作沈德潜)续乾隆皇帝的“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飞入梅花都不见”;明人解缙《题长亭四柳图,送薛尚书致仕》:“东边一株杨柳树,西边一株杨柳树,南边一株杨柳树,北边一株杨柳树。纵有柳丝千万条,也绾不得征鞍住。南山叫鹧鸪,北山叫杜宇,一个叫行不得也哥哥,一个叫不如归去”;清人郑板桥判僧尼完婚的“一半葫芦一半瓢,合来一处难成桃。从今入定清规寂,此后敲门月影遥。鸟性悦时空即色,莲花深处静偏娇。是谁勾却风流案,记取当堂郑板桥”;现代人如廖沫沙的“书生自喜投文网,高士如今受折腰。把臂摇头喷气舞,满场争看斗风骚”,等等。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感到,聂绀弩的旧体诗应属于传统的文人打油诗的范畴,是应该属于“雅”的一类的。
 
 
 
 聂绀弩打油诗之奇,首先奇在格律严整,辛酸沉痛而以轻松诙谐出之,打油而不流于油滑,讥刺而不流于詈骂。这是聂诗明显区别于当代其他打油诗的一个显著特点。何满子先生说:“他的旧体诗的确是既保持着传统格律诗矩度风韵又是突破了前人窠臼独辟蹊径的绝唱”。请看, “这头高便那头低,片木能平桶面漪。一担乾坤肩上下,双悬日月臂东西。汲前古镜人留影,行后征鸿爪印泥。任重途修坡又陡,鹧鸪偏向井边啼。”(《挑水》),《周婆来探后回京》:“行李一肩强自挑,日光如水水如刀。请看天上九头鸟,化作田间三脚猫。此后定难窗在铁,何时重以鹊为桥?携奖冰雪回京去,老了十年为探牢”;《拾穗同祖光之一》:“乱风吹草草萧萧,卷起沟边穗几条。如笑一双天下士,都无十五女儿腰。鞠躬金殿三呼起,仰首名山百拜朝。寄语完山尹弥勒,尔来休当妇人描”,以含蓄、调侃的笔调对于知识分子在那个特定的历史年代所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进行了巧妙的讽喻。而不似当代某些作者的一味尖酸刻薄,直白浅露。粗读之下,感到很俏皮很风趣;然细细咀嚼,却在心头平添了一份沉重和苦涩,并且在这沉重与苦涩中获得了一种余味无穷的美感,一种灵魂的净化和感情的升华。这里,我们不妨拿某名家的几首打油诗来做一下对比。“回到京城又半年,大街小巷炒银元。身无长物皮包骨,情有别钟酒与烟。没有靠山难下海,行将就火快升天。玉楼正缺承包匠,早去能拿回扣钱”;“惊闻今日整银行,兔死狐奔亦可伤。自古有权方有势,从来擒贼不擒王。 贪财终作丧家犬,获利甘当替罪羊。 恨不生为太子党,早携巨款去留洋”;“青海千村付浊流,官家只管盖高楼。江山今日归屠狗,冠带当朝笑沐猴。举世尽从愁里老,此生合在醉中休。儿童不识民心苦,却道天凉好个秋。”这些诗同样写的中规中矩,遣词造句也比较讲究,但两相对比,孰优孰劣,不同的读者可能会投不同的票,因为对于诗词的欣赏,从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就我个人而言,还是比较喜欢聂诗这类“雅”一点、“深”一点的打油诗的。我认为,聂绀弩的打油诗,是大家闺秀的揶揄,而不是村妇的撒泼;是漫画式的幽默,而不是小尼姑对阿Q“断子绝孙”的詈骂;“寓悲愤于旷达,寄忧伤于诙谐”,如王公贵族公主流落民间,虽粗头乱服却不掩其天香国色和雍容气度。此等打油诗,非有大学识大境界且深谙诗中三昧者,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